走。
如今我已在万松学馆执教十年。十年间,收入室弟子十数人,你三人亦在其中。
我三十岁时便想明一事:纵不复为官,亦未必便要避世。可以执教,精心栽培弟子出仕。弟子若能成器,能替我行那些我未能为之事,则我这十年,便不算虚度。」
言至此,孟文朗将辞官让表的草稿收了起来,凝视王术,郑重恳切地说道:「王术,五年前你初来学馆,年方十五,彼时锋芒毕露。
我记得有一回,你在甲斋讲堂与人辩难,驳得对方面红耳赤。事后我与你说:利剑出鞘,固然锋利,然出鞘之后,若不知归鞘,终将折刃。」自那之后,你果然收敛,非是收去锋芒,乃是学会归鞘。」
王术嘴唇翕动,却只低下头去。
孟文朗又道:「你在学馆习学五年了,你的才学,为师不忧;你的品行,为师亦放心。然你须谨记,学问非为压人,乃为成事。你明年出仕,将遇许多才学不如你的人,亦将遇许多品行不如你的人。莫轻视他们,莫苛责他们。你只须做好自身,守住心中那份正。」
王术抬起头来,看着孟文朗。
孟文朗也看着他,继续道:「你与为师不同。我昔日遇事便退,你明年出仕,莫效我半途而废。
莲花偏自淤泥中长出,勿怕污手,勿怕受屈。于你而言,经世致用」四字,不在书斋中,而在淤泥里。你读多年书,习多年武,不是要做个清高自许的隐士,乃是成为能于浊世中经世致用之人。」
王术素来性刚好强,不轻于人前落泪,可此刻,泪水从他的脸颊上无声地淌下来,他也不去拭泪。
他整了整衣襟,而后端正向孟文朗拜下,含泪哽咽道:「弟子将辞先生,将赴前程。
弟子此去,无论际遇如何,无论宦海浮沉,定当守住本心,如先生所言,成为能于浊世中经世致用之人。弟子不敢言必成大器,然弟子敢言,不辜负先生此五年精心教诲。」
言罢,又是一拜。
孟文朗伸手轻轻扶住他的双臂,将他搀起,手在他臂上轻轻拍了拍,似是在轻抚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顾隽丶梁山伯皆不禁眼眶泛酸。
梁山伯胸中还忽然涌起一阵怅惘。
他已打算,明年冬天便离开万松学馆,辞别孟先生。
届时,他多半亦将坐于松栅,听先生为他讲授最后一课。届时,此处炭火仍温,只是他的身侧已无王术。
而顾隽明年亦将卒业离去,出仕为官。
十年了,孟先生的十数位入室弟子,便是这般一个又一个地辞别的。
王术用袖口胡乱在面上擦了一把泪,然后向顾隽与梁山伯各作一揖:「顾师弟,梁师弟,师兄明日先行一步,你二人在馆中沉潜向学,我于仕途上等着你们。」
窗外,松涛声阵阵涌来,檐下风铃叮咚作响,似为将行之人奏一曲离歌。
山溪细而绵长,自高处流下,于岩石间跳跃跌宕,激起碎碎水花,又头也不回地往山下奔去。
恰如年华光景。
恰如这些终将各奔前程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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