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父方母因距离较远,先赶到的是顾母。
她慧眼如炬,又是何等通透的人,自接到许湄的电话,在医院问清了原委,便单独叫了许湄到僻静处谈话。
“小湄,我不想听你撒谎,我想听你实话。”顾母沉静的眸子对上许湄,“你是故意的吗?”
她艰涩的咽了一下口水,几乎是瞬间便被击溃了一直维持着的淡定自若的外壳。
潜意识里知道顾母并不会赞同她,自然不愿和盘托出,可在顾母温柔的视线下,她也说不出半句谎言欺瞒。
心中经过几番剧烈的挣扎犹豫,既害怕说出实情顾母不信任自己,又害怕顾母的眼睛里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嘴唇一翕一合数次,竟觉得每一句都似有千钧之重,不忍开口。
顾母见她迟疑,再没有劝说什么,知道这孩子心理也承受了很多压力,眼神便转为殷切和慈爱。
这眼神如此熟悉,让许湄一触便想沉溺在其中,她近乎眷恋的在那眼神中倘佯许久,才闭了闭眼睛,鼓起勇气肯定的回答:“是的。”
顾母的眉宇一瞬间揪起,却又耐心的仔细问道:“你不是无缘无故出手伤人的对吗,你的理由是什么?”
“妈妈,他的眼睛看着我们的时候充满了欲、念,他教的大部分都是女学生,他刚刚想要……摸我,胆子这么大,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但那把刀能锋利的砍下他的手指,我也很意外。”
顾母一下便串联起因果,她紧闭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深深的望了许湄一眼。
她自认为了解这个女儿,但许湄的处理方式,让她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认识。
“小湄,在行动上你太冲动了。
你没有确凿的证据,以自己的判断做出了冒险的举动,如果他的智商比你更高,行动力比你更强呢?
他是大人,如果想对付你们,简直易如反掌。”
许湄依着她的思路考虑,听得冷汗涔涔,将整个背都浸湿了。是啊,江老师是成年男人,万一察觉要对付两个小姑娘,她们还有反抗的余地吗?
“我真的很后怕,如果因为你的一时冲动,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你要怎么办?
而且这都是在你判断正确的情况下,如果他的确是一个好老师,你毁掉了他一根手指,你会不会愧疚?”
许湄知道答案,她一定不会原谅自己。听着顾母一条条分析,她也沉下了心去体会顾母的良苦用心。
“可最让我后怕的,是你之后的冷静。
砍断了他的手指,你没有感到害怕,而是更加理智冷静的善后,你觉得你做对了是吗?
你现在是把你在乎的人和别人之间划了一条线,为了在乎的人,你就有理由伤害别人了是吗?
我怕这撕开了一道口,你在这条路上越陷越深,当初定下的界线也变得模糊,伤人伤已。”
许湄微张口,忍不住想为自己辩解,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顾母用眼神警告了她,“小湄,这个世界有很多地带是灰色的,就像一个人无法在短期内仓促的认定好人还是坏人。
你怎么有权利去审判罪恶呢?
你也有自己的私欲,不可能做到公平公正啊。”
许湄的情绪彻底冷静,知道顾母说的都是实话。
“你说手头没有证据,怕正义迟到,但你得到的正义源于暴力,暴力一旦出动,是不分对象的,我不想看到你轻易用暴力去解决问题。”
顾母紧盯住许湄的眼睛,认真的告诉她,“你要记得,你不是神,不用把什么都揽在身上。你只是个14岁的孩子,接下来的事,就该由大人去解决。
不要觉得我说的都是大道理,我更怕你以后走了歪路,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妈妈,”她垂下眼睫,心服口服,期期艾艾的承认,“我错了。”
顾母看她低着头继续思索,便不再管她,独自去角落和顾父通电话。
一方面的确砍伤了江老师的手指,要对他进行补偿,另一方面就是去寻求些确实的证据,如果许湄判断正确,江老师出院之后难免会报复或再犯案。
许湄的腿还不够长,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有些悬空,她无意识的晃着双腿,想到了很多。
她上辈子常年待在家里,一直都活在顾父顾母构筑的无菌花房里,至死性情还是单纯。
被这样养大的她,虽知道社会险恶,却从来没真正意义上接触过坏人和罪恶。
她有如一张纯白的纸,容不得半点肮脏和罪恶存在。
她近乎病态的爱惜着自己的羽毛,恨不得每一片都洁白无瑕,一旦发现有一片黑羽,便拼命要将其拔除。
她的世界应该都是光明的,所以她厌恶每一处人性的灰暗。
所以上辈子,她厌弃自己身上的罪恶,抹杀了自己的人格;所以这辈子,她想亲手去抹掉罪恶,在对付许父和江老师时毫不犹豫。
亲眼看到江老师那根手指被吞入狗腹的时候,她的确自以为是,洋洋得意的认为这是正义之举。
她错在把自己凌驾于法律之上,把自己当做是不会犯错的神了。
因为觉得是恶人,所以她也要用恶去对待。
这何尝不是一种恶的轮回。
而这样执着的非黑即白,又何尝不是偏激而脆弱。
她看着玻璃窗上的倒影,发现自己稚嫩的脸庞满是肃穆,不禁朝着倒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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