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推开院门,本来酣睡着的小黄狗听见她推门的声音,又坐起来,冲着她大声吼叫。
李阿姨穿过晾着的重重衣服,冲到江离跟前,掰着指头跟她算,“江离!你妈上次砸我的东西我给算清楚了。你听听,七个碗,一个八块,五十六块......”
她家会买八块钱一个的碗?江离清楚记得她在路边卖碗碟的摊上跟人讨价还价,那时小贩说四块一个。李阿姨觉得价高,还与他唾沫横飞地争论了好久。
她倒好,现在直接翻了一倍。
江离也无心听她唠叨,直接说,“李阿姨,你直接说个数,成吗?”
“啊?哦。”李阿姨约莫是有些心虚,看了她一眼,弱弱地报出一个数字,“六百。”
说罢心惊胆战地看江离反应。那点东西,二百块顶死。她就是瞅准了江离是个软柿子,还是熟透烂心的那种,于是逮着机会可劲儿捏。
江离说,“我尽快凑够给你。”转身径直上了二层。
李阿姨在楼梯口大喊,“具体什么时候哦?你要给我个具体时间啦......”
剩下的部分被她关在门外。
谭佩秀穿着拖鞋,头发散乱地从房里出来,她打个哈欠,“楼下那个婆娘吵什么?”
江离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转身进厨房择菜,一边择菜一边回答,“上次你砸坏了她的东西,要我们赔六百块。”
“什么?”谭佩秀一下子从沙发上蹦起来,“这婆娘疯了吧?那些破东西要六百块?把她卖了都卖不了六百块!我找她理论去,这臭婆娘......”
“你省省吧。”江离不冷不热地说。“房东说了,你再惹事儿把我俩一同轰出去。她要是跑去告状,我俩立刻被轰出去,你信不信?”
“怎么就是我惹事儿了?啊?怎么就是我惹事儿了?你知道上次那个姓李的婆娘在背后说我什么吗?说因为我没有□□,我的丈夫才不要我了!才丢下我们娘俩不管不顾地跑掉了!他这么说,我能不骂回去?我怎么忍这口气?啊?”
说到激动处,谭佩秀面色通红地掀开衣服,露出胸前两个凹下去的布满疤痕的可怖窟窿,“你说说,江离,胸前这两个东西真的重要么!?”
江离头也不抬地择菜,这一幕在相同的地方上演太多遍。
第一遍时,她惊恐地拉着谭佩秀的衣角,大声地嚎哭。
第二遍时,她怯怯地躲在房里做作业,然后捂上耳朵。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
“那个男人不是也给我们留了钱么。”
江离从不喊他“爸爸”,代之以“那个男人”。
“这钱就是他留下来羞辱我们娘儿俩的!”谭佩秀放下衣服,面色悲愤似要嚎哭出声,“我当时就不该动他的一分钱!”
“不动。我俩早就饿死了。”江离接到。菜已经择完了,她找了个绿色的塑料盆,盆边有些黑渍,被她自动忽略了。她接了一盆水,开始洗菜。
“饿死不吃嗟来之食!”谭佩秀在沙发边又是嚎叫,又是捶胸顿足。
江离不再搭理她,她才慢慢平复下来。
抽张纸擦擦鼻涕,然后踱步到厨房门口,看江离把一盆绿油油的青菜倒下油锅,开始翻炒。
她似乎全然忘了自己前一秒还在撒泼打滚问候天地,问江离,“今天晚上吃什么?”
吃完晚饭洗过碗江离回到房间,她看着桌上那个男人留给她的玉,底色浅淡,细腻匀称。这是她最值钱的东西,也是她最珍惜的东西。
那个男人让她拿着这块玉等,说他一定会回来接她的。
一定。
她等了。然后呢?
十年过去了。那个男人杳无音讯。不知他去了哪里,不知他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存活于世。
只有她,仍然手执这块玉,傻傻地等在原地。
等到希望与失望轮番流尽,等到一个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结局。
等到视若珍宝的玉变成仅剩商品价值的玉。
她期待过,焦虑过,踌躇过,怨恨过,释然过。一个感情周期所有或饱满或干涩的情感,江离全部体会过。
无人问津后,便只剩漠然。不去生产期待,就不会产生失望。
谭佩秀卡擦卡擦地啃着一个皱巴巴的苹果,隔着门高声问江离,“江离!助学金申请到了吗?”
这才是现实。
谭佩秀。皱巴巴的苹果。住着六户人家的大院。楼下挂着的五彩斑斓漂着劣质洗衣粉味道的衣服。黑咕隆咚没有灯的楼梯。和谭佩秀吵架的李家大婶。整日坐在院子里抽卷烟的何大爷。起早贪黑去巷子口摊鸡蛋饼的张阿姨。
面对现实啊。江离。
江离把柜子顶上的一个放饼干的盒子拿下来。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红彤彤的钞票。
江离细心地清点了六张,放进书包的隔层里。信封立刻瘪了下去。她又把信封封好,装到盒子里,再放到柜子上。
摊开书,暗黄的灯光下,物理书上的字母笼罩在小小的光下。
江离写了两行。
F=ma。m=100kg。a=5...慢着,要不要减掉这个小球的加速度?
江离咬着笔头苦苦思索。
无果。她放下笔,又把手伸向书包,打开隔层,再细细地清点一遍,确认是六张,才放回到隔层里面去。
江离索性把物理书收起来。她执起桌上的话筒,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
嘟嘟—
想了两声,那头就有人接起来。
江离压低声音问,“王姐,这周还有人请假吗?”
那头人用方言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江离握紧听筒,恭敬地应着。
“那我周六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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