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妖娆
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刘乘还是动身了,立即动身了。
桓温给他批了足足三十名黑衣宿卫,一面刚刚补充上来的崭新征西大将军府赤色「桓」字旗帜,也就是代表了他本人的「缇幢」————这是典型的实权高级幕僚在军中权威的体现,高级幕僚本人是不可能有自己的旗帜也就是幢的,毕竟幕僚不直接指挥军队,这会打乱军事布置。
但到了必要的时候,需要这些高级幕僚去督战丶传达极重要军令丶统一特定群组指挥丶严肃军纪的时候,也不能真让幕僚去刷脸,这个时候就从中军发出「缇幢」,有时候还会分鼓吹,以正式军事标志来告知所有人,这是代表了主师本意的存在。
刘阿乘没有心思装样子,他将缇幢收起,带着三十名黑衣宿卫,依旧走运河经扬口入汉水,然后就顺流而下,两日后便抵达江夏郡的口。到了此地又按照文书从新任江夏相朱焘这里获得了足足一整队但不满员实际上一百三十骑的精锐轻骑兵,加上临时配置的民夫丶驽马什么的,多少凑凑活活获得了两百骑来保卫他的安全丶彰显他的身份。
说真的,够体面了。
可是刘阿乘依旧不开心,因为他真不想去什么寿春。
留在江陵这里,说是闲着,可随便搞点项目,哪怕是射柳这种已经毫无挑战性的重复工程,那也能与那些军将丶地方官僚丶将军府幕属拉些关系,不也有助于「深耕」荆州吗?
至于说之前刘阿乘自己想去关中,也真不一样的。
桓温北伐的核心目标就是关中,此时去关中,认识个把人也好,见识一下地理也好,都是有用的。
甚至不负责任畅想一下,既然留在桓温这个军政集团里,想着以这个军政集团起家,假设桓温打下了关中,自己将来外放是不是可以往关中跑?既能维持自己北伐先锋人设,还能经营势力。
就算是去建康那也行啊,桓温的政治重心从来都是建康,自己还发挥自己长处,还能陪老婆!
可去寿春,不就是纯纯浪费时间吗?
但刘阿乘还是来了。
毫不迟疑的来了。
不是因为什么舍我其谁的道理,或者什么提前见识一下战场,他真要见识战场也不去一个他认定要败的战场啊?万一死了怎么办?
他乾脆利索的动身,有且只有一个缘故。
都令史刘乘没有权利和资格违逆征西大将军桓温的军令。
别看桓温对他的态度和待遇明显上了台阶,别看他去年立下了大功,也别看平时两人一唱一和的表演名士风范,那是桓温喜欢表演,真较起真来,两人之间是没有那个余地的。
他又不是习凿齿,背后有一整个荆州士人团体,也不是郗超,背后代表着整个北府军的某种可能。
他刘阿乘就是一个展示了自己价值的北流单家丶幕下都令史。
那句「我不想去」已经是某种极限了。
尤其是眼下,荆州上下明显在转向军事体制,桓温明显准备找机会杀鸡做猴————他特别喜欢干这种事情,做什么事情前突然翻脸,找个理由盯着一个不顺眼的人立威————看在郗超的面子上不杀你,将你免职滚回家抱老婆,你还得谢谢人家呢!
那怎么办呢?
收拾好心情,直奔寿春而来就是了。
自安陆向北,过横尾山道,就是后世信阳一带,到了这里便是一片坦途,但也不需要纵马之类的了,而是从荆州军控制的唯一一个渡口直接动员船只,入了淮水,顺流而下。
淮河上的顺流而下当然远远比不上大江之上的顺流而下,但好在距离也比长江那里短很多,三月初一当日,他便过汝口,转淝水,于八公山下登陆,来到了淮河中游枢纽寿春。
按照刘阿乘的想法,来到寿春,把桓温的书信一递,然后要个殷浩丶谢尚的明确态度,直接走人就是了。
回去的路可顺流不了,估计得跑一个月!
然而,真不能这么干,这一路奔波下来,两百骑里面最少病了七八个,马匹也有五六匹蔫蔫的,便只好亮明身份,要住处,要粮草,要休息。
好不容易熬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其人抖擞精神,准备一日了结。
然后他就被告知,殷中军不在家,去隔壁登八公山去了。
再然后就去找谢尚,也被告知,谢安西不在家,去隔壁登八公山去了!
刘阿乘整个人都懵了。
是真懵了!
虽说八公山不高,但面积也挺广大的,而且只在淝口水路上肉眼便看到颇有一些石木丶足够摔死人的小悬壁之类的,这年头又没有景区建设,你们两位不嫌累的吗?
而且,你们来寿春一年了,八公山没爬腻吗?何况,为什么挑今天上八公山呀,明天才是上巳节呀?
就算,就算这些都不论,我昨日抵达此地,你们的人也招待我了,你们难道不知道桓温的使者到了?明知道我到了,还要扔下我爬八公山?
这也太欺负人了?!
桓公的面子不值钱的吗?
哦,姚襄来了?
什么时候,多少人?
昨日上午,比自己早半日,只有一个弟弟丶一个参军和七八个船夫————那就是单骑渡淮,单刀赴会了?还穿着孝衣?
刘阿乘思索片刻,倒也认命,决定立即渡淝水,登八公山,感受一下鸡犬升天。
殷丶谢丶姚去的地方唤作石门潭,顾名思义,两山石壁突出,宛若天然石门,石门后有潭水,正适合清幽交谈————一路上,刘乘倒是真的在看景色,他很想知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你还别说,真让他看出一点门道来了,八公山虽然有石门丶石壁,但总体而言山并不高,而且足足有四十多个山头,相当部分山势平缓,足以驻扎部队,更重要的是整个山上的乔木非常多,确实可以藏兵。
此时虽只是暮春时节,可风浪一卷,乔木如海,也颇有气势,尤其是你从寿春这边隔着淝水仰视着一看,更加迷乱。
折腾到中午,刘乘终于抵达石门潭。
而刚刚踏入石门,他便闻得里面有丝竹之声,进去以后,打眼一看,却见到潭水旁边的有一座应该是新起休闲建筑,乃是典型的兰亭式凉亭加回廊曲水的设计。
当此之时,一人着宽松布衣丶戴纶巾,坐在廊下挨着亭柱的栏杆上,背对着自己,似乎正抱着琵琶之类的乐器演奏,而且还在随着音乐身形摇摆,颇显妖娆;一人则身形端正,侧身盘腿坐在亭内,一板一眼,认真抚琴相和,因为被亭子和通道上的人所遮蔽,只能看到此人一身白麻衣,头上也裹着白麻布。
还有一人,也是宽衣纶巾,还手持一柄羽扇,坐在距离这俩人远远的亭子另一头,正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目光看着这俩人合奏。
似乎有点不合群的样子。
刘乘认的最后一人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殷浩,再加上姚弋仲刚发丧,自然也推算出了剩下两人身份,便也不喊名通报的,那几个外围幕属更不敢惊扰里面雅兴的,居然让他径直负手走了过去。
唯一的阻拦来自于另一名身材矮壮敦实的年轻麻衣人,其人配着一柄直刀,回头看到刘乘接近,几乎是本能扶刀阻拦,而一身锦衣加双份印绶的刘乘来不及瞪一眼,旁边一名稍大一些的中年麻衣文士便直接扯了这年轻人一下,后者立即反应过来,赶紧让路。
刘乘也不客气,直接坐到殷浩身侧,殷浩茫然回顾,见到来人似乎有些面熟,张了下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毕竟前面还在高山流水呢。
刘乘同样没有出声,只是将怀里的桓温亲笔信交给对方。
殷浩看到信封上桓温的亲笔,这才反应过来眼前人是去年见过一次的那个阿谁,却又赶紧去看信。
也就是正看着呢,那边合奏终于结束了。
刘乘赶紧拊掌感叹:「两位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不让伯牙子期专美于前。」
「人生得一知音,慨然足矣。」宽衣纶巾之人看起来跟桓温丶殷浩年龄差不多,此时犹然抱着琵琶,闭目陶醉,俨然是刚才扭得痛快,爽到了。
「虽说欲与安西共鸣,但我有自知之明,刚刚拼尽全力才勉强跟得上安西,又哪里配得上知音二字呢?」那抚琴的麻衣之人站起身来,却身高八尺朝上,比邓遐还要高一点的样子,而且体格雄壮,明显是日常打熬。
这还不算,其人既然起身,不自觉间双臂竟然下垂过膝,这下子刘阿乘倒是真对此人有兴趣了。
当然,嘴上还得继续敷衍,毕竟还得干工作呢:「大单于这就是对自己过于严苛了,镇西之妖娆,天下知名,而无人能及。」
麻衣之人闻言一愣,便想拱手寒暄,询问姓名之类的。
但是谢尚还没从那股子劲里面出来,当场摆手:「不是这样的,你若不能共鸣,便是亲耳听了也不懂的,只有我自己能感觉到,姚平北不与他同,是真能与我知音的。」
「是是是。」刘阿乘连番点头。「安西平北既做知音共鸣,他人是不好评价的。」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嘛,你们官大,都是一方诸侯丶方镇丶军阀,我就一个信使————不过,姚襄何时做的平北将军?这年头真的是,情报老是跟不上,要不要打探一下北方情势再走?
「未知足下姓名。」麻衣之人,也就是羌人摄头集团如今的掌控人姚襄了,终于有机会问出了这句话。「在下南安姚襄,字景国,朝廷刚刚得赐平北将军。」
「见过姚平北。」刘乘拱手以对。「彭城刘乘,字御龙,现为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
「征西大将军府是那位荆州的桓公吗?」姚襄措手不及,本能回头去看立在廊亭外面的那名麻衣文士,后者也明显惊讶。
「诚然如此。」
「桓公门下幕属为何会在此处?」姚襄回过神来笑问道。
「你是那个三百石都令史刘乘?」就在刘乘想要赶紧回复,趁机把工作给正式了结的时候,那边刚刚放下琵琶的谢尚忽然意识到什么。
「正是他。」坐着看信的殷浩嗤笑以对,根本不给某人开口机会。「就是那个赌斗你两年内必败,否则去你家挑粪的那个,也是立诛曹无伤」丶「殿下非孙权」的那个。」
「啊呀!」谢尚彻底反应了过来,赶紧负手走上前来。
姚襄跟刘乘一起默契闭嘴,各自昂头束手而立。
然而,谢尚绕着刘阿乘走了半圈,忽然来问:「《梁祝》那原曲是你所录?」
「啊————是。」刘乘差点没反应过来。
「《上已船曲》也是你所录?」谢尚继续绕了半圈,在对方脑后追问。
「也算吧。」刘乘稍微回过神来了,人家大名士关注点就是不一样。
「那我问你,这些曲子到底是你所做还是北方所流传?」谢尚又绕了半圈,追问不停。
「不是我所做,但要说北方流传那也虚应的。」刘乘倒是坦荡。「是我小时候听父祖演奏,偶尔想起来一两曲,但父祖应该也不是自家所做,而是之前在谯郡居住时受了嵇子的影响,专门做的收录,北方即便有,现在也应该跟我父祖收录的一般散佚了————反正现在奏出来,很多人都说没听过。」
「原来如此。」谢尚点点头,终于驻足。「刘御龙,你看这样可好,你今日若是能有一曲知音之奏,我便恕了你在建康的无礼。」
刘阿乘当然有个顶顶合适的曲子,刚刚一进来就想到了,但他委实不想伺候这位,便梗着脖子不动一只要你没当着你的知音和你理论上的上级下令把我拖下去砍死,那我就是想不起来了。
「安西,人家是正经的信使,送紧要军情来的。」竟然是殷浩看不下去了,直接摇动手中信纸。「元子亲笔所书的紧要军情————应该不是假的。」
谢尚登时败了兴致,刘乘看的清楚,这位同处寿春的大晋北伐三大将之一,竟然直接冷眼瞥了一下自己的同僚兼同袍。
而且是当着姚襄的面。
「什么军情。」谢尚勉力来问。
刘乘欲言又止,他真不觉得这事需要瞒着姚襄,但自己身子骨薄弱,谨慎一点为上,所以乾脆挑明:「桓公让我传信中军与安西,彼时不知平北任命。」
不待姚襄拱手告退,也不待谢尚安抚示好,殷浩已经开口:「哪里需要回避平北?安西自会告知平北————使者直言不讳。」
「回报安西。」刘乘假装没有听懂殷浩语气中的嘲讽,赶紧朝谢尚拱手。「桓公让我与中军丶安西传一个紧要军情,我们探得张遇要造反,重新回到氐人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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